暮色苍苍微熹茫茫(明主47:不拘一格收人才)
十日后,栖凤楼开张,宾客如云,摩肩接踵。
杨湮本想派人送信给金城的雅兰雅离以及清风山的韩力雪樱,让他们也来热闹一番,但因种种顾虑,最后还是打消了念头。
另外,既然是为打探消息,栖凤楼就不能与官府沾上关系,否则就会令心中有鬼之人畏而远之。所以,杨湮让宋员外、忠平、文秀,以及个别知情的伙计都替他保密,以致外人只知栖凤楼主人是美若天仙的文秀姑娘,却不知道她背后的杨湮。
此后,文秀搬进栖凤楼,专心打理起生意,不再回杨宅。杨湮则每日到军中办公,完事后便到栖凤楼喝几杯竹叶青,文秀自然是每次都陪着。他终于实现了喝酒不花钱的梦想。
这日,杨湮忙完公务,照旧来到栖凤楼。伙计将他领到二楼雅座,文秀亲自端上酒菜,在他身旁服侍。
开张半月以来,栖凤楼生意一直火爆。与之前相比,文秀像是换了一个人,做起事来,精神焕发、干劲饱满,管起人来,也是威严十足,气势逼人。只是形容日渐清瘦。
杨湮怔怔看着她,怆然道:“你瘦了!是不是最近太累?”
文秀摸摸自己小脸,微笑道:“公子这是在关心我吗?”
“我是心疼你!”杨湮不假思索道。
文秀欣喜道:“有公子这句话就够了!只要栖凤楼生意好,再累我也愿意!”
“你要注意休息,我可不许你累坏了身子,这往后的任务还很重呢!要不让忠平来帮你?”
“可家里的事也离不开他!”
“那我们还是得尽快找一个管事!”
“这事是急不来的!公子可有合适的人选?”
杨湮摇摇头。
这时,一伙计来报文秀:“那孙老头又来了,就在楼下!还给他记账吗?”
“不!让他先付钱!”文秀态度坚决。
“是!”伙计欣然领命。
“慢!”杨湮叫住伙计,又问文秀道:“可是之前那个孙先生?”
文秀皱眉道:“就是常来这里赊账,公子还说要替他付酒钱的孙老头!”
“他最近也常来吗?”
“自开张后,他来过三四回,回回都是记账!连同之前的账,他现在已经欠了二十两!”
“二十两也不多!”
“这还不多?要是人人都像他这样,我们非得赔光了!”
杨湮哈哈一笑,对伙计道:“将孙先生请过来!”
“是!”伙计应声去了。
不一会儿,伙计便领着孙老头上了二楼,来到杨湮桌前。孙老头也不客气,直接在杨湮对面坐下,而后拿起面前的酒杯便喝。
文秀与伙计见了,脸上各有愠色。
杨湮却不计较,示意伙计离开,而后对孙老头拱手道:“先生别来无恙!”
孙老头放下酒杯,盯着杨湮道:“看来公子现在已是这酒楼的主人!”
杨湮笑着摆摆手,道:“这栖凤楼的楼主是这位文秀姑娘,在下不过是进来喝杯酒!”
孙老头看看文秀,笑着点点头,心里似乎已明白了什么。
杨湮道:“上次分别匆忙,有一事在下还不曾向先生请教!”
“请教什么?”孙老头好像不记得了。
“当时先生曾说买下这家酒楼回本只需三年,在下愿听其详!”
“原来是这事!”孙老头说着,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喝下,接着说道:“买下这里大概要八百两金,回本的确需要三年!”
听了这话,杨湮与文秀大吃一惊,互望一眼,说不出话。
“二位不必惊讶!”孙老头道,“这酒楼本不值这么多金子,但这是宋员外手中最赚钱的产业,要他忍痛割爱,八百两金也算合情合理!”
“那你是如何算出三年能回本呢?”文秀问道。
对这个疑问,杨湮早已明白,所以没问。
“这不难!”孙老头道,“这些年我经常光顾,早已将这里的一切都看在眼里!”说罢便又端起了酒杯,不再说话。
“就……就这些?”文秀望着杨湮诧异道。
杨湮点头表示肯定,而后忽然端正了身子,向孙老头一拱手,说道:“在下有一事相求,请先生好好考虑!”
“何事?”孙老头放下酒杯。
杨湮道:“在下想请先生来做这栖凤楼的管事!”
“公子?!”文秀惊呆了。
但孙老头似乎没那么吃惊,淡然道:“这未尝不可,可这对我有什么好处呢?”
“要说好处,可就多了!最重要的是,先生以后在这里喝酒就再也不用付钱了!”杨湮说完,哈哈笑了起来。
孙老头听了,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而后拍着桌道:“好!我答应你!”
老头叫孙茗,原为豫州颍川郡下一小小的县丞,后因战乱散尽家财避于汉中,眼下靠着开设私塾,艰难度日。
得知孙老头来历,杨湮肃然起敬,也将自己真实身份,以及开办这栖凤楼的真实意图一一相告。但令他惊讶的是,孙茗对这些可一点都不惊讶。
自此,孙茗便替文秀全权打理起酒楼,只在大事上要向文秀请示。孙茗做过县丞,打理起一个酒楼来,那是游刃有余,毫不费力。这样一来,文秀顿时轻松不少,又逐渐恢复往日光彩。
很快,严冬已逝,春回大地,万物复苏。
栖凤楼在孙茗的操持下,生意是越发兴隆。同时,他也为杨湮探得不少外面的消息。
兖州,面对丞相董威挥军东征,陈留、濮阳两地结为联盟,共同抗敌,经数次大战,最终于定陶大败董威,董威出师不利,只得退守虎牢关。河北,邺城吴坚攻壶关不下,又转而进攻平原丘合,后破其城,尽得其地,实力大增。南边,蜀郡太守张炎大举进攻梓潼,已破广柔、江油,即将兵临梓潼。
虽然外面已是风云变幻,但好在并没有什么会威胁到汉中。
杨湮看得出来,比起打理栖凤楼,孙茗似乎更热衷于打探消息。这让他很是不解。
这日杨湮忙完公务回到城中时,天色已黑,但他还是与往常一样,径直来到栖凤楼。
此时的栖凤楼正是生意火爆之时,一楼二楼宾客爆满,特别是一楼,几无立足之地。激荡人心的乐声中,无数人挤在一起,只为一睹台上佳人的绝妙舞姿。而那台上的女子不是别人,正是这栖凤楼楼主,文秀!
文秀能重返舞台,除了那一直埋藏于心底的梦想之外,还因孙茗的劝说,他说这样能为栖凤楼吸引来更多的客人。
登上舞台,令文秀想起了早年时在秀坊的日子。然而与以前不同的是,那时她只是一个舞姬,一切要听人吩咐,看人脸色,而现在她是这里的主人,可以随心所欲。
栖凤楼原本承续了醉仙楼的模式,除了美酒佳肴之外,还以美妙的琴曲和琴歌吸引客人,所以名声并不比醉仙楼差。但如今再加上文秀的乐舞,使得栖凤楼的名声急速上升,很快便传遍汉中各个角落,引得无论是市井之徒,还是达官贵人,都争相前来。
见到杨湮,伙计直接将他领到三楼客房中,并送上酒菜。因客人多,孙茗抽不开身,杨湮只得自饮自酌。
待一壶酒喝到一半,房门从外打开,文秀走了进来。
“公子今日为何来得迟了?”文秀问道。她还穿着方才在台上的衣服,与平时判若两人,看起来是那么美艳动人。
“军中有些事耽搁了!”杨湮道。
文秀走到桌前,先为杨湮斟满酒,又为自己倒了一杯,而后坐了下来。
杨湮将她细细端详一番,道:“今日你真美!”
文秀端起酒杯,噘嘴道:“难道以前我就不美吗?”
杨湮也端起酒杯,笑道:“以前也美,但今日别有风韵!”说罢,与文秀同饮一杯。
“那公子是喜欢以前的我,还是今日的我呢?”
“无论以前还是今日,你都是我的好文秀!但说实话,我更喜欢今日的你!”
“可我还是我,不过是换了一身衣裳,有何不同呢?”
“我也说不上来!只是觉得今日的你更开心,笑得更美!还有,比起杨宅,这栖凤楼更适合你!”
“可我不能服侍公子了!”
“你本来就不应该服侍人!你就应该做你自己!”
“公子……”
见文秀这时几乎快要落下泪来,杨湮忙举杯道:“哭了可就不美了!开心点!喝酒!”
文秀点点头,面露微笑,举杯道:“喝酒!”
又喝一杯之后,二人便聊起栖凤楼的近况。杨湮担心文秀累着,让她少上台,但文秀却毫不在乎,还特地将孙茗夸赞一番。
二人就这么说着喝着,不觉天色已晚,楼下的客人也渐渐离去。
这时,孙茗推开房门,独自走了进来。
“先生总算是忙完了!”杨湮道,“快过来喝一杯!”
看着桌上的三个酒壶,孙茗笑道:“大人今日这般有兴致?”
杨湮道:“今日我心里高兴!”说罢,朝一旁的文秀看了一眼。
文秀会意,脸颊泛红,道:“他哪日没有兴致?”
孙茗笑笑,又道:“既然如此,那我便陪大人喝几杯!顺便也要向大人请教请教!”
听了这话,文秀打个呵欠,道:“你们慢慢喝吧!我可要去睡了!”
杨湮点点头:“去吧!”
等文秀走了,孙茗关了房门,而后便在杨湮对面坐下。
杨湮倒了一杯酒,放在他跟前,道:“先生有何事,但说无妨!”
孙茗没接酒杯,而是问道:“如今天下大乱,不知大人有何打算?”
不料他会这么问,杨湮也没细想,便脱口说道:“愿为汉中守土安民!”
“仅此而已?”孙茗明显不信。
杨湮不解:“先生为何这样说?”
孙茗道:“我可听文秀姑娘说过,大人的志向绝不在此!”
见他很是认真,杨湮便说道:“实不相瞒,我本欲投效明主,平定乱世,只是前因汉中有难,这才留了下来!”
孙茗听了,满意地点点头,又问道:“在大人看来,郡守沈章可是明主?”
杨湮摇摇头,道:“郡守大人虽然仁德兼备、勤政爱民,但他生性仁慈软弱,绝非能与群雄抗衡之人!”
孙茗继续问道:“既然如此,不知大人以后有何打算?”
杨湮道:“眼下只能是尽力辅佐郡守,保得汉中安平,以待将来……”
“大人!”孙茗打断他的话,问道:“不知大人是否了解汉中?”
“此话怎讲?”杨湮又是不解。
今日孙茗的话总是让他不明白,而他最不明白的,就是直到现在他也不知道孙茗到底要跟他请教什么!
孙茗正色道:“汉中一地,土地肥美、物阜民丰,加上东有汉水之阻隔,南有蜀道之险峻,西以定军山为屏障,北以阳平关为门户,自古易守难攻,可为立业之根基!昔日汉高祖便是自汉中入关中,平定三秦,从而夺取了天下!如此紧要之地,大人可有意取而代之,以图大业?”
“什……什么?!”杨湮总算是明白了孙茗的心意,但他却一时反应不过来,不知如何回答。
孙茗没有再说话,只朝杨湮郑重点点头。
“先生要我,要我取而代之,以图大业?”杨湮艰难地说出这句话,心中忐忑不安。
孙茗反问道:“大人平生所愿,不正是扫荡群雄,一统四海,还天下一个国泰民安吗?”
杨湮惊道:“我是想天下太平,可我从没想过要取而代之!这话不能乱说!”
孙茗道:“既然沈章并非守土之主,大人又何必拒绝?古语有云,天予弗取,反受其咎!还请大人斟酌!”
杨湮摇头道:“我备受郡守之恩,怎敢有此心?”
孙茗道:“今若不取,将来后悔就来不及了!”
杨湮决然道:“我宁死不愿作此负义之事!”
孙茗沉默片刻,叹道:“既然大人心意已决,就当今日我喝醉了!”
杨湮心有余悸,道:“先生以后可不敢再说胡话!”说罢,举杯与孙茗共饮。
此后,孙茗又陪着杨湮喝了几杯,便也回房去睡了。毕竟他年纪不轻了,不能像杨湮那样折腾身体。
见夜已深,杨湮便留宿在栖凤楼。近来,他常常在栖凤楼过夜,为的就是这里不但有美酒,还有人陪他喝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