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讲好一个流畅的故事是根本

我认为，不论是网络动画还是影院动画或是别的形式的动画，讲好一个故事是根本。若森数字的《不良人》虽然取材于历史，但故事基本属于原创，已经显示了主创方在这方面的功力，虽有瑕疵但基本上还是不错的，把“江湖、武侠”的特征体现了出来，叙事流畅，有悬念也有高潮。在此基础上，《画江湖》的另一部作品《灵主》则带有“架空”历史的味道，除了故事中“九州”的概念运用外，并未明确朝代和时间，这就给了故事很大的发挥空间，从情节到人物不必拘泥于历史。

《灵主》的故事设定有一个前提：“灵愿”的存在，即死去的人未了的心愿。这一点在很多民族的民间信仰中都存在，如日本动画中经常出现的“怨念”。和某些作品不同，《灵主》并没有选择宏大叙事，一开始去试图架构一个庞大的世界观，而是老老实实讲述一个关于灵愿、灵主和灵徒的故事，整部作品就围绕这几个概念而展开，按老的说法就是：主题明确、中心突出。就像《西游记》大半部分就围绕“唐僧取经”、《封神演义》主要就围绕“斩将封神”来展开故事一样，《灵主》的核心就是：灵主发出灵愿附体灵徒，而后导致各种事件的发生。全作共四章，按顺序是：朱砂兰、鬼脉诀、重阳体和极灵愿。实际上就是四个故事组成了全剧，但四个故事不是没有关联，而是环环相扣的，由一个导出另一个：由离奇的灭门案导出鬼脉诀，由主角团破解灭门案逐渐导出重阳体的存在，由鬼脉诀之战逐渐引出探寻重阳体的秘密，再由重阳体的秘密最终牵出极灵愿的故事。抽丝剥茧般的叙事充满悬念，可以吸引观众层层深入，从逻辑上看，这部剧的编剧是下了很大功夫的，用一主一次两条线索推进故事：主线是主角百里登风寻妻，引入女主角的身世之谜；次线是御灵团的内部派系之争，引入离枯大师的极灵愿和狂澜的故事，最终两条线索由男女主角登风和燕凌姣的经历而汇合，完成全剧。应该说，作品对于叙事节奏的把握是比较恰当的，大约十集左右完成一个章节的递进，总的来看，把设定的悬念基本都解释清楚了，除了为第二季埋下的伏笔外，大体上没有出现所谓“挖坑不填”的现象，故事相对完整，叙述较为流畅，起伏和悬念等方面均没有大的问题，符合一部通俗叙事作品的基本要求，这是《灵主》给我的最大印象。可以说，故事说不好，其他的就不用谈了。

二、塑造一些立体的人物是关键

讲好故事离不开塑造人物，人物是推动故事的关键。相比于《不良人》，《灵主》的人物要更加丰满和立体。既然是面向成人观众，就要明白成年人想看什么样的作品，喜欢什么样的人物。为什么有些动画作品在我们成年以后只能偶尔拿来怀旧，而无法反复像《红楼梦》一样咀嚼，就是因为其中支撑故事的人物太过简单，而现实中的真人真事往往要复杂得多，就像《天堂电影院》中说的：“生活和电影不一样，生活难多了。”套用一下我们可以说：“生活中的人往往和（某些）动画中的人不一样，生活中的人复杂多了。”好人是有缺点的，坏人有时是会做好事的；好心是会办错事的，有些人作恶是有缘由的。这才是真实的世界。我们看一些经典作品，比如高罗佩和柯南道尔笔下的一些罪犯，因为某些不得已的隐情而犯罪，《霹雳布袋戏》等一些作品中的正面人物有时也会有私心做错事，世上没有完美的人，因此动画人物也该不完美，由此才会引发观众的共鸣。《名侦探柯南》如此，《火影忍者》亦如此，有了人物的成长和进步，人物本身就会丰满起来，就会让观众感觉亲切，也就是所谓的“接地气”。

《灵主》的男女主人公百里登风和燕凌姣就是这样的人物：登风的优点是善良和专一，对待弱者有同情心，对待感情始终不渝；燕凌姣的优点是敢爱敢恨，温柔开朗。应该说，这样的设定加上人物造型，没法让人不喜爱。更重要的是：他们能直面自己的不足：登风对于感情过于执着，总是纠结于无法改变的过去，不懂得珍惜眼前对自己好的人；燕凌姣作为甲轩出场的时候，不谙世事，不懂随机应变，有大小姐脾气，任性而傲娇，对于别人的善意（如良又）语气生硬等等。他们随着剧情的深入在改变，或是经别人不断提点，或由自己的经历而醒悟。这就是生活中我们常常会碰到的，也可以说是每个人的经历汇聚而成的。经由良又、黑肱大师、单雨童（离枯大师）不断点拨，而让男主角登风渐渐明白并接受了妻子已经离世的事实，并感受和明白了身边人对自己的付出和爱，最终放下过去面向未来，用自己身上的一股阳气救活了凌姣，没有辜负妻子对他的希望，也就是实现了亡妻汝嫣的灵愿。《灵主》对这个人物的处理是比较到位的：登风初见甲轩，出于善意而搭救，尽管甲轩客栈中第一次表白（实际上是暗中表白），而他心里其实对这个姑娘并不在意，因而语言上显出一种随意和不在乎，就像大哥哥对小妹妹一样，甚至带有调侃和戏耍的成分。燕凌姣身世曝光，在郎里香手中救出登风，月光下野外二次表白（主要是靠在登风身上的细小动作），登风察觉到并赞赏凌姣的开朗聪慧，但心里仍不愿认可。居英山地牢中，凌姣三次表白，这次几乎搭上了性命，登风虽故意把话岔开，但从语言上已经无法正面对答，说明其面对这样执着而善良的姑娘，他在内心已经难以拒绝，可是仍然对汝嫣的在世抱有幻想。编剧通过黑肱大师的话道破了这种纠结：“在这世上肯为你了却生死的女子可不多见呐。”这时的登风在言语上对凌姣已经不再如过去一样满不在乎，而是多了几许牵挂和不舍。直到故事高潮，汝嫣和离枯大师（单雨童）当头棒喝，燕凌姣为他舍身挡下一掌，从语言和行动两方面打动了登风，让他彻底把这个问题想通了，整个过程就显得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这个过程也伴随着女主角的成长：从一个富家大小姐变成了要独自面对江湖的女孩，除了长相甜美可爱、相对机智聪明和一颗善心以外，她没有多少“主角光环”，也不是灵徒或什么高手，她会遭遇坏人，会遭遇危险甚至死亡，这就是残酷的江湖。作品并没有落入俗套地让两位主人公很快相爱，或是像某些作品一样一人被多人爱，而是相对朴素地在让两个人相遇、相识、排斥、付出，燕凌姣的可爱在于她更像一位现代女性：单纯而不迂腐，聪慧但不精明，独立而又温柔，执着却又开阔。追求爱情但没有“公主病”，这样的人物没法让人不爱！故事巧妙地在最后回到原点，但让两人的位置互换：女追男变成男追女，用第一集的场景演绎了一个开放式的结尾，没有用大团圆式的方式，而是让观众自行去想象，这种处理是十分恰当的。作者把生活中的平凡和不平凡用虚构的动画人物展现出来，一步步去烘托主题：不要总是纠结于过去，而要面对未来；不要纠结于已经离去的人，而要珍惜眼前的人。

在此过程中，次要的人物也起了很大作用。应该说，国产动画和美、日相比，次要人物即配角的塑造近些年来有了不少进步，开始出现一批惹人喜爱的配角。本作就是个典型的例子：无论是良垣良又兄妹，汝嫣、苗巧、图尉、左丘宁、朱芷怡、鹤以杉、黑肱大师、丁砂颖、正熙和易涟等，或者是北宫杵、伽谷、狂澜、娄英秀、岚宽、芊筱、元翔、明降、田衡、彧凝真、余万雄等，以及单雨童、离枯大师、丁砂平、伏龙、凤笑、春音、秋律、阿娣等等，大多个性鲜明，善中有恶，恶中有善，既富于艺术夸张，又显得那么真实。在这方面，他们也构成了推动情节发展的重要力量，既烘托故事，又衬托主角。这些人物就像一个团队，作品就如同一个项目，它离不开人物与人物间的配合。

三、做好细节是赢得观众的必要条件

讲故事和刻画人物，细节做得是否到位是赢得观众的必要条件。尤其对于动画连续剧而言，粗糙的细节则可能使得好的创意无法体现出来。在这方面，我认为《灵主》是做得不错的。主要表现为以下几个方面：

首先是台词讲究。没有出现某些影视剧或动画那种随意为之，导致逻辑混乱甚至前后不连贯的情形。每个人物的台词主要到了生活化和文学性，符合人物的身份和个性，也配合了故事的设定。

托尔斯泰说：“幸福的家庭家家相似，不幸的家庭各各不同。”在狂澜的内心读白中，观众不仅窥见了狂澜作恶的深层原因，也体会了她的无奈、绝望、不甘和痛苦。还有主角燕凌姣在地牢中的表白：“黄泉路上,有凌姣作伴，登风大哥，你必不孤单。”形象地表现了女主角此时情至深处、面对心上人已死而极度绝望的感情。当听到登风大哥要和自己成亲时，她在语言和表情上流露出了由衷的喜悦：配音演员此时的语气变化，加上人物表情的变化，衬托出燕凌姣面对突如其来的惊喜时，那种女孩子内心特有的娇羞和欢悦相互交织的情景。可是，马上又听到登风解释这是假成亲，还追问自己是否愿意，这种失落和无奈无以言表：语言上只好回答说：“登风大哥你让我怎么回答你啊？”这非常符合常情常理，同时在眼神上由兴奋转为失望。类似这样的台词剧中还有不少，看得出经过了作者的字斟句酌，加上对中国传统文化（如道家文化）元素的运用也较为自然，由此让整部剧生色许多。

其次，配音和配乐精良。以褚珺、赵毅、边江、阎萌萌等为代表的青年配音演员和以赵述仁为代表的前辈配音表演艺术家相互配合，虽一人配多个角色，但丝毫没有生硬晦涩之感，如上文所展现的大段独白和对话，本剧中较为常见，这是与有些武侠剧不同的，虽然是表现江湖与武侠，但《灵主》最为精彩的恰恰不在武打动作，而在感人和生动的人物形象与故事情节，这与配音演员的努力是分不开的。如大反派狂澜的独白：

应该说，这段读白是非常感人的，不仅因为台词本身写得好，更是因为配音演员褚珺深刻把握了人物的特点，把狂澜内心的矛盾与痛苦表现了出来。因为狂澜的作恶和伽谷不同，是被动的恶：她既无法体面地活着，又无法死去而解脱，唯一的方法就是继续作恶。因为他人的过错而造成自己陷入不停作恶的循环，这是狂澜真正的悲剧所在！对于配音者来说，这是需要下很大功夫的，因为这样的人物和遭遇在生活中极为罕见，但她的身上又集合了生活中很多人的悲剧特征，作者通过艺术化的手段把这些悲剧遭际加以提炼和升华，形成了狂澜这个独特的反派。要恰到火候地把这种感情表现出来，演员的功力至关重要。应该说，褚珺的演绎是可以打满分的。片中人物众多，但是配音团队的成员拿捏精准，使得人物的声音辨识度较高，为本片的成功奠定了良好的基础。应该说，该团队这部作品堪称近年以来动画配音的典范之作，值得学习和借鉴。我一直坚信，中国动画终会有自己的配音明星，我们观众应该多给她们鼓励和期望，为他们创造良好的氛围，对于配音工作而言，这才是当前最需要的吧。

由魏小涵团队“TheOneStudio”创作的音乐也较为耐听，无论是片头曲、主题歌或是配乐，既有中国风格又不失现代感，与故事内容相映成趣。

总的来说，如果以10分制打分的话，我给《灵主》打9.5分。最终的评价就是：这确实是一部出色的国产网络动画作品。

至于动画的主题和思想，面向成年观众的动画经常在这些方面引发出某些争议，但我们的创作者和观众都在变得理性和成熟，相信对此大家会有公允和客观的判断。比如本作中一些角色搞笑略显过头，对剧情推动不够，“穿越”这个设定要慎用，容易引起逻辑上的悖论等等，诸如此类，在今后若能再加注意，更好把握尺度和分寸，相信还可以提高，这是《画江湖》系列可以不断改进的地方。

作者:朱逸宁(南京信息工程大学语言文化学院中文系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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