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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谏:祝好 | 《当代》新刊

admin 2025-04-04 128

三个人的爱情里,没有一个人能幸免于内心的挣扎。现代的情感关系中复杂的一面、人性中的冲突,时刻在考验着情感漩涡里的人们,他们将如何面对?

爱情是什么——短篇小说《祝好》创作谈


写这个小说,很偶然。

某天,在微博上看到某明星去世,想到他的绯闻女友,当年的爱恨情仇,也曾轰轰烈烈。在娱乐圈,他们一个特立独行,一个标新立异。但,这场不合乎规矩的爱情,终也难逃被风吹灭,爱而不得。如今,斯人已去,不知曾饮恨天涯的绯闻女友会有什么反应,就去看她的微博。

就他的去世,她也发了微博,语气黯然,经年之后,那份炙热如烈焰的恨已被岁月的沙尘掩埋成了感伤。

停在她的微博页面,我很感伤。

尽管她曾夺爱不成,尽管我对多数不合乎道德规范的爱情嗤之以鼻,但我对她,完全没有反感,甚至很喜欢。一连几天,我都在恍惚,爱情到底是什么?尽管人类已考证了千万年,答案却不甚明了,一代又一代的人类依然在前仆后继地奔赴爱的困局。

有次去内蒙古采风,和几位作家讨论人性、男女。一位男作家说婚姻是为了保证私人财产不旁落他人,被血缘子女继承,和爱情没多少关联。

我很难接受,但知道这是更合乎理智的真相。我曾是爱情的虔诚信徒,以此为职业,为时尚期刊撰写了十年都市小说,写下过几百个千回百转的爱情故事。

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对人性认知的递进,我逐渐意识到,我写的那些爱情小说,再可歌可泣也是遵循文明规则而杜撰的精美谎言。

我称之为谎言,不是否认这世上有爱情。

爱情是有的,但多不长命,像农家畜养的小动物,不确定它什么时候就会走失甚至生病夭折。

千万年来,那些被文艺作品讴歌着的爱情,无不忠贞不贰、可歌可泣,它们潜移默化地熏染着我们:这才是对的,是好的。

在封建社会,掌握着社会话语权的男人颂扬爱情的忠贞不贰,一是给女性洗脑,让她们心甘情愿接受男权思维的奴役,保证后代血统的纯洁性;婚姻就是女性唯一的职场,离开男人就无法独立于社会生存。所以,讨好男人是女人必须学会的生存技巧,忠贞不贰是必须遵守的婚姻纪律。女人依附于男人共生保持了几千年,几乎已浸入基因,就算时代变迁到现在,也不是几个朝夕就能改变的。

爱情是种精神活动,它始于情欲,让一场爱情得以顺畅发展下去,就要遵守属于爱情的规则。因为爱情、婚姻都是文明的产物。

世上所有文明都是保护弱者的,爱情的文明同样如此,如果爱情不是以忠贞不贰为美德的、婚姻不是以一夫一妻为制度的,那么,在慕强为人类本性的基础上,卓越而强有力的男女,会被无数异性倾慕者围追,弱小无力的男女只能成为婚恋市场的抛弃者。

爱情是什么?不如问:爱是什么?爱是不求回报地付出、包容,是用自己的爱成就了对方的快乐而感觉到幸福。

但除了对子女和父母,我们人类很难对他人给予这种爱,却都想得到这种爱。

这真是悖论。

《祝好》这个小说,写的是一场三个人的爱情,故事里的三个人物我都喜欢,喜欢郝雯的率真和对爱的执念,而庄蕾大气包容,非常具有母性温暖的爱,是任何一个男人都难以抗拒的,在这场三个人的爱情里,李默沙像个顽劣而天真的孩子,他认真地爱着庄蕾爱着郝雯,对哪一个的爱都是真的、不能割舍的。如果时光再倒回一些年月,我会痛斥李默沙爱得自私而又贪婪,竟想在女人早已能自己挣钱买花戴的年代享齐人之福,但现在,我不会,我甚至非常同情李默沙,美好的一切,谁不想拥有?为什么山川美景我们可以喜欢很多很多,而美好的异性就只能喜欢一个呢?这太不公平了。

对不起,这就是人类文明的深渊部分。为了社会生活有序前行,个人必须让渡出部分自己的权利。这就是郝雯常常希望自己是动物而不是人类的原因。

生而为万物之灵的人类,可以爱很多,却不能拥有很多爱。我试图通过《祝好》这个小说讨论爱情,直到小说写完,依然迷茫,唯一的收获就是,在死亡面前,男女情爱都已轻如鸿毛,唯有热爱生命,更有力而动容。


微信专稿

连谏短篇小说《祝好》发表于《当代》2024年1期


连谏,女,本名连淑香,山东高密人。现居青岛,职业作家。曾为多家报刊撰写专栏,已出版小说《门第》《家有遗产》《你好1978》等三十多部,多部作品被改编成影视剧和舞台剧。

祝好(节选)


1


郝雯和李默沙好过,准确地说,是对狗男女。

因为李默沙有老婆。这让郝雯耿耿于怀,不是他有老婆她就嫁不成了。郝雯谁都不想嫁,但李默沙有老婆,她就成了千人喊打、万人唾骂的小三,这让她很不爽,不吃他的不喝他的不花他的钱,怎么就成小三了?

充其量就是场不结婚的恋爱!谁规定恋爱就得结婚?要这样的话,谈着谈着就散了的人,不得去死啊?父母絮叨的时候,郝雯就这么说。

知道郝雯和李默沙好,好几次,郝雯父亲要拿马扎去砸李默沙的脑袋,让郝雯给拦下了,就李默沙的脾气,谁砸谁还不一定呢。

郝雯和李默沙好,是偶然中的必然,首先,他们是朋友,再然后,郝雯的前男友和李默沙关系很好。

是的,很多年前,李默沙,郝雯,还有郝雯的前男友,曾好得恨不能三个人塞进一条裤筒子,李默沙老大,郝雯前男友老二,郝雯最小,他们经常在一起喝酒唱歌醉生梦死,特别铁的样子,好像如果这个世界有末日,他们也要拥抱在一起死去——不,还得有李默沙的老婆。

李默沙老婆叫庄蕾,人不错,不漂亮也不难看,挺有气质,看上去有点盛气凌人,在李默沙跟前,完全像被熊儿子气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母亲,爱恨交加,没办法,谁让她爱李默沙呢?她对李默沙的朋友有天然的敌意,好像李默沙身上的坏习气,全是他们这帮狐朋狗友作的祟,但这并不妨碍她摔摔打打地烧一桌子好菜给他们吃。

年轻的郝雯,是个爱做梦的女孩子,做过各种各样的梦,但从没想过会和李默沙好。

事情的起因,要倒回很多年前。

有天中午,郝雯路过男朋友家楼下,顺脚上去,开门,看见男朋友和自己的闺蜜。对,就是经常跟她说男朋友配不上她的那个闺蜜,俩人在床上,如火如荼,惊天动地,把郝雯弄蒙了,不是愤怒,而是困惑,就想她男朋友硬起来后比口红大不了多少,她闺蜜就喊得天都要吓破胆的样子,也忒夸张了吧?

见她进来,床上的两个人僵住了,呆呆地看着她,不知如何是好。

毕竟是自己败了人家的兴,郝雯很不好意思,说了声抱歉,转身出门下楼,到了街上,才猛然醒过神来,不对啊,凭什么自己说抱歉?

她就转身回去了。

男朋友和闺蜜已穿好了衣服,正满脸紧张地商量着什么,被她的再次闯入打断。郝雯面无表情地说:我是来收回我刚才说的抱歉的。

说完,又转身走了。

春天的风浩浩荡荡的,衰败的凤尾花,像一坨坨褐色的灰尘,满街飞舞,挂在她头发上落到她脸上。

她男朋友追出来,跟在她身后,说郝雯你听我解释。

郝雯头也没回,好像她身后就压根没跟着一个人。

晚上,她去了李默沙的酒吧,要了一支啤酒,把中午的事说了,李默沙皱着眉头看她,说郝雯你居然还在笑?你居然还能笑?!

郝雯就看映在啤酒瓶子上的自己,果然是在笑的,她就说,可是,我不想哭,李默沙你知道吗?我他妈的一滴泪也不想掉。

说完这句话,郝雯的眼泪,就跟开了闸一样,再也刹不住车。

李默沙没劝她也没安慰她,扔给她一包面纸,就出去了,凌晨才回来,气定神闲的,说我给你把这口气出了。

郝雯明白,李默沙说的出气,就是把人打了。

郝雯心里一暖,但也没说感谢,问他,胳膊腿没断吧?李默沙说没。郝雯就放心了,怕前男友恼羞成怒起来,追究李默沙的刑事责任,没断胳膊腿就追究不着。她递给李默沙一支啤酒,俩人一个吧台里一个吧台外,眼睛盯着眼睛地喝完,她就起身回家了。

郝雯和前男友的爱情,就这么完菜了,相忘于江湖,好像谁也不曾到过彼此的青春。后来,李默沙告诉她,她前男友来酒吧找过他,被他拿冷脸㨃出去了。郝雯过意不去,毕竟,李默沙和她前男友是因为她才闹掰了的,他们原是好朋友,她也是因为前男友才认识李默沙的。

失恋以后,郝雯每天都去李默沙酒吧坐一会儿,都是凌晨一点左右。郝雯是报社的夜班编辑,每天工作到午夜十二点,如果遇上临时换稿,就拖到凌晨一点才收工,而李默沙的酒吧,就在报社的街对面。

午夜是酒吧的高潮,各色男女,喝飘飘然了,各路人生风景,都会上演。

郝雯去了,直奔吧台左侧的高脚凳,那个座位,是李默沙专门给她留的,不管酒吧人多到什么程度,都不许别人坐。有一次,郝雯去,碰上他正和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小姑娘争执,姑娘要坐,李默沙不让,姑娘仗着年轻漂亮跟李默沙撒娇卖萌。李默沙不吃这一套,姑娘下不来台,就跟李默沙嗓门高了起来,李默沙也不吵,拎只扳手出来,三下两下把高脚凳面儿给卸了下来,姑娘看傻了,说李默沙神经病,走了。郝雯在一边看得笑出了声,说你至于吗?

李默沙说至于。

郝雯问为什么不让人坐?李默沙说没为什么,就是不想让别人坐。郝雯就说李默沙你是不是爱上我了?李默沙从后面掏一支喜力啤酒,打开,蹾在吧台上,扔给她一包盐焗腰果,拿出萨克斯,上了小舞台,吹了首《斯卡布罗集市》。

郝雯就觉得不对。

那天晚上,李默沙没喝酒,像农妇轰贪吃的鸡一样把醉生梦死的在酒吧里的男女赶了出去,早早打烊,要送她回家。郝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迎着他目光看了一会儿,就把车钥匙给他了,李默沙接过来,把钥匙抛了个高,就上了车。

进家,郝雯问他喝不喝咖啡,李默沙把车钥匙往茶几上一扔,说不喝,说完,就进了卫生间,过了一会儿,卫生间响起了哗啦哗啦的水声,他在洗澡,等出来的时候,郝雯发现他连胡子都刮干净了,应该是用她刮腋毛的刮胡刀刮的,郝雯一阵感动,想李默沙对她有心不是一天了,因为她曾说过,最讨厌男人胡子拉碴的样子,显得脏而狼狈。

然后,她去洗了澡,穿着浴袍出来,李默沙一把抄起她就往卧室走,没有试探没有半推半就,他们就好了,默契得像一起度过了金婚的老夫妻。

床上的李默沙温柔而狂野,用手掌摩挲着她的脸说,别上夜班了,辞职吧。

李默沙说过多次,她的脸色苍白,肯定是上夜班上的。郝雯没说话,她在想前男友,这也是分手以后,她第一次主动去想他,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在想起他来的时候不必有屈辱感了,也想起了庄蕾,吃过她做的那么多次好吃的饭菜,还是睡了她的老公,终于,她也是无耻的,成了和前男友半斤对八两的混账东西。

和李默沙上过床以后,郝雯就不吃庄蕾做的菜了。

做人得有底线,她不能睡着庄蕾的老公还吃着庄蕾的菜,否则,她会觉得自己无耻,也会在东窗事发后让庄蕾痛不欲生,就譬如她的闺蜜,是庄蕾亲自把前男友介绍给她的,这让庄蕾每每回想起来,就感到很恶心,把自己弄死的心都有。

2


有时候,日子特殊,庄蕾主动提出来让李默沙带朋友回家吃饭,李默沙就会很开心,像被母亲奖励了的孩子一样开心,和郝雯说。郝雯就怔怔看他一会儿,干脆利索说不去。

李默沙胖脸上的小眼睛锃锃地亮着,问为什么?为什么?问一大串,活像七八岁的孩子,好不容易有机会组织场游戏,却没人参加,沮丧得很。他完全意识不到郝雯和庄蕾的情敌关系坐在一起会很尴尬,在他看来,这俩都是他的好玩伴。

每每想到李默沙这大孩子一样的脾性,郝雯就伤心,是的,她是不想结婚,可她想要场一心一意的爱情,在李默沙这里,是要不到了。

就特别难过,特别心碎。

郝雯心碎的时候从不流泪,会拎起包,一声不响走了。

李默沙就说她小心眼,说看人家庄蕾!意思是庄蕾比她大度。

郝雯就转身说,庄蕾知道你睡我吗?

李默沙哑然。

郝雯说,但我知道她是你老婆,你是她老公,你俩睡了快十年了,我懒得看你们在我眼前一副恩爱夫妻的傻×嘴脸!

郝雯不去,李默沙也不高兴。李默沙一不高兴,就横挑鼻子竖挑眼,嫌庄蕾这菜做得不好那菜做得不地道,总之,庄蕾就没对的时候。庄蕾气得哭。李默沙也明白自己过分,把吃成了残象的一桌子筷子碗收拾起来,洗干净,跟庄蕾说晚上去酒吧找我。

李默沙跟庄蕾说晚上去酒吧找他,是想和她做爱的暗语,每每他们吵了嘴,李默沙想和好,就会这么说,庄蕾虽然未必去,但心里的气也会消掉大半。

因为酒吧打烊太晚,李默沙怕回家打扰到庄蕾和孩子,都睡在酒吧,只每周五,庄蕾把孩子送父母家然后去酒吧找他,在酒吧过夜,李默沙很得意,还没和郝雯好的时候,曾当着郝雯和她男朋友的面说过,他和庄蕾,在性生活上,完全是皇帝待遇,要妃子亲自送到皇帝的龙床上。

所以,周五郝雯从不去酒吧,回家,偶尔会想李默沙睡庄蕾的时候,是不是也兴高采烈的?如果是,他又为什么要和自己好?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早晨醒了,还会想,坐在床上,呆呆地,想自己这样是不是很贱。自从和李默沙好了,郝雯去李默沙酒吧喝啤酒,都是现喝现结账,绝不拖欠,她不想让李默沙觉得,因为和他睡了,她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吃他的喝他的甚至花他的。不,在经济上,她必须和李默沙切割得比好之前还要干净,只有这样,她才觉得自己是干净的。

为这,李默沙跟她急,吵过,嗓门巨大,完全不在乎别人会知道他们的奸情。

他觉得郝雯这是在寒碜他。

郝雯说你错了,我这是在尊重你也是在尊重我自己,如果你睡了我,我就可以免费喝你的啤酒,那我就太贱了,你也贱,跟拿瓶啤酒能换一炮的女人睡,你不觉得自己贱吗?真正的做爱是不收钱的,不收钱不是因为不值,而是完全出于欣赏,出于相互欣赏的性爱,是最高贵的,无价,我不卖,你也买不起,OK?

李默沙被㨃得哑口无言,恨恨地低声说我操,表示心悦诚服。

他们就这样毫无遮掩地好,仿佛全世界都知道了,唯独庄蕾还被蒙在鼓里。李默沙从没说过爱郝雯,郝雯也没要过承诺,好像日子原本就这样,将来也是。



直到有天凌晨,三点左右,郝雯和李默沙都睡下了,听见有人砰砰拍门,李默沙一骨碌爬起来,去配料间摸了把刀子就往外冲,都没跟郝雯说一声,好像吃准了拍门的是来寻仇的,更吃准了只要自己出手,对方就会屁滚尿流,然后,他把刀子一扔,滚到床上,搂着郝雯继续睡。

可郝雯醒了,从后面一把抄住了他的腰,说你干吗?

李默沙恨恨地说,找老子的事,丫是没死过!

那段时间,街斜对面也开了一家酒吧,总想压李默沙一头,奈何李默沙的酒吧开的时间长,人脉牢靠且旺,一时半会儿怕是压不下去,对方就经常找一些不三不四的社会人到李默沙这儿来捣乱,李默沙晓得,虽然怒,可毕竟是开门做生意的,不想树敌,但凡能忍的,都忍过去了,可深更半夜来砸门,李默沙忍不下去了。

郝雯说不能,如果真是斜对门找事,至少也得砸门,不会这么文明。

李默沙微微怔了一会儿,觉得也是,就大着嗓门问门外是谁。

没人应。李默沙就开骂了,说再不放屁他直接去干丫的。

外面才说是我。是庄蕾,带着哭腔。

郝雯看见,那么豪情的李默沙一下子就慌了,把刀子一扔,六神无主地问她,怎么办?

郝雯也喃喃说,是啊,怎么办?想象自己和李默沙将跟闺蜜和前男友一样被捉奸,郝雯的心脏就慌得瘫痪了,不知如何是好了。

李默沙就推着她往里走,一直推到了堆放咖啡和酒的物料间,又把衣服鞋子一股脑扔进去,砰地锁上了门。

然后,郝雯听见李默沙开门把庄蕾拉进来,问她怎么突然来了。庄蕾好像在哭,被人欺负了的样子。

李默沙急得不行,问到底怎么了?好像知道是谁欺负她,他将这就抽刀去拼命的口气,庄蕾这才说,她做了个梦,梦见他和别人好了,然后就哭醒了,过来看看。

李默沙说我操,我还当什么事呢!胡乱安慰了她几句,要陪她回家,庄蕾不肯,要在酒吧过夜。李默沙急了,嗓门就提了上去,说你在这儿过夜,孩子怎么办?早晨睁眼找不见她还不得哭翻天?说完,李默沙就骂骂咧咧地穿衣服,说庄蕾没脑子,逼她和他一起回家,庄蕾拗不过,就一起走了。

郝雯被锁在物料间,出不去,就想,庄蕾突然来,或许不是因为梦,而是听到了风声,午夜突袭检查。这么一想,郝雯的心脏就抽动了几下,觉得庄蕾狡诈,庄蕾太了解李默沙,所以,听闻了风声,没河东狮吼,而是示弱,把自己弄得可怜兮兮的,让李默沙完全没招架之功,郝雯作为第三者,更没有还手之力。

物料间没暖气,下半夜越来越冷,冷得郝雯不得不紧紧抱着自己的胳膊,并不顶用,寒冷还是侵心蚀骨地往身体里拥挤,冷得她实在受不了了,就找了一瓶伏特加,拧开抿了一口,就觉得一缕灼热,顺着嗓子眼溜了下去,身体内部,像被点燃了一团酒精,轰地就燃烧了起来。

这种热烘烘的感觉真好,郝雯抿了一口又一口……然后就睡着了。

郝雯是被李默沙弄醒的,她正在做梦,梦见李默沙移民了,要带庄蕾走,两人正收拾行李,郝雯在一边看着,一声不响,眼泪汪汪的。庄蕾并没起疑心,毕竟多年的好朋友,舍不得他们走也是正常,李默沙边收拾行李边和庄蕾说说笑笑,好像根本就没跟郝雯好过,更好像现场根本就没郝雯这个人存在。郝雯犹如万箭穿心,哭了,捂着脸,呜呜地哭……

李默沙就是这会儿弄醒她的,早晨七点二十,这时间点赶来,应该是庄蕾前脚出门上班,他后脚就撒丫子跑来了,大冬天的,连袜子都没穿,羽绒服敞着怀,跑得满脑门汗,热腾腾的样子来抱她,把她抱醒了,见她睁开眼,他就温存地说上床睡。郝雯哇的一声就哭了,此刻,她一下子明白了,她根本就没自己以为的那么洒脱,她爱这个男人,需要用独占他的方式来结束自己的痛苦。

那天上午,郝雯蜷缩在李默沙怀里,哭得身体抽成了一团,生平第一次,跟一个男人要承诺,要他说爱她,说娶她。

李默沙连片刻都没犹豫,应她要求说爱她,说娶她。但是,当郝雯说让他跟庄蕾离婚的时候,他哑了,呆呆看着她,好像整个人一下子变蠢了。

郝雯说我想死了以后也和你挨在一起。

李默沙说没问题。郝雯说庄蕾呢?

李默沙说你让我想想,就溜达到前面去了,一连几天过去,郝雯问他想好了没有,他就打岔,说张三李四王二麻子。郝雯就看着他哭。

郝雯看着他哭的方式很特别,不哽咽也不出声,直直地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唰唰往下流,弄得李默沙很崩溃。


3


庄蕾约郝雯出来,郝雯才知道,她和李默沙的事,庄蕾早就知道了。那天夜袭酒吧,就是来求证的,想看看郝雯是不是真的在酒吧和李默沙同居。

郝雯说是的,李默沙把我藏物料间了。

自从庄蕾打电话约她出来聊聊,她就想好了,这次见面,不撒谎,不推诿,承认她和李默沙的爱情,但不承认这是个错误。

显然,她坦诚的回答,让庄蕾很意外,意外得让她下一步都不知该如何进行了,后来,庄蕾就哭了,说郝雯没廉耻,竟这么痛快就承认了,就是欺负她。

郝雯说我是个从不撒谎的人。

庄蕾说你不是不撒谎,你是无耻,亏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亏我对你那么好,郝雯,你说,你吃了我多少饭菜,你就这么回报我?

郝雯说你做饭菜是为了让李默沙高兴,是为了在我们的赞美声中找到存在感,这些该给的我都给你了,你不应该跟我要更多,我和李默沙好与不好,跟你做的饭菜没关系。

庄蕾扬手就要来打她,被郝雯一把接住了。

郝雯就攥住了她的手,慢慢压了下去,说我小时候发过誓,我这辈子,谁要敢动我一指头,我就跟他玩命,庄姐,我不想和你玩命,要不然,这事传出去太俗了,俩女人为一男人争风吃醋命都不要了,我爱李默沙,但我不愿意为他背负这么粗俗的罪名。

庄蕾被她的振振有词气得泪水横流,说你到底想怎么样?

郝雯说我想死了以后和他埋在一起。

庄蕾冷笑,说这个你我说了不算,得埋李默沙的那个人说了算。

郝雯点点头,说所以,我想和他生个孩子。

庄蕾就疯了,扑上来撕她的头发,说从没见过像郝雯这么不要脸的小三。郝雯一边从她手里往外抢自己海藻一样长长的头发一边说,我没吃他没喝他也没花他的,我不是小三,我们是爱情!

庄蕾气喘吁吁说他有老婆了,还爱你妈个头!

她喘着粗气往下薅郝雯头发的样子,完全就像个混惯了菜市场的泼妇,没半点知识分子的庄严宝相。

事后,李默沙痛心疾首地骂她:庄蕾,亏你还是人民教师!年年评优的市级优秀人民教师,跑公共场所撒泼,把人民教师的脸丢尽了!

庄蕾和郝雯是在百盛七楼的茶餐厅打起来的,被人报警带到了派出所,好在庄蕾反应快,到了派出所,没说她们是因为抢老公打起来的,说郝雯笑话她头型难看,她一气之下就薅了她的头发。负责做笔录的女警察扑哧一下就笑了,像看外星来客一样看着她。

后来,一位年长的女警察把她们批评教育了一顿就给放了,郝雯惦记着下午要回报社做版,走得快,庄蕾追上来,问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郝雯说庄姐我知道你是个好女人,我也知道你很善良,做老婆很称职,做朋友也够意思,但我还是希望你和他离婚,因为我从没像现在这样,想和某个男人结婚过一辈子、死了也要埋在一起,我怕除了李默沙我再也找不到人嫁了。

庄蕾说不可能,只要我活着,你就休想。

郝雯说庄姐……

她想说庄姐你别把话说这么绝对,我怕这会咒着你,但庄蕾没让她说完。庄蕾蛮横地打断了她,说你以后不要叫我庄姐,我觉得恶心。

其实,庄蕾也不是觉得都情敌了郝雯还亲亲热热地喊她庄姐显得很假,而是觉得在此时此刻她和郝雯的这种关系里,郝雯一口一个庄姐地喊她,就等于是喊她老女人。

郝雯说好吧。

庄蕾问你和李默沙好多长时间了?

郝雯想了想,说四五年了吧?庄蕾的眼泪一下子就从眼里跳了出来,是的,郝雯看得真真地,那眼泪是从庄蕾眼里跳出来的。郝雯突然就觉得自己很不好,但又拿自己没办法,除了李默沙,她谁也爱不起来,五年了,她已经像习惯自己的呼吸频率一样习惯了李默沙的存在,现在,庄蕾让她把李默沙完璧归赵,她突然不知该如何是好,毕竟,从法律意义上,李默沙是庄蕾的。


……

精彩全文请见《当代》2024年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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